转型升级的水利水电测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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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威

   

    数十年的发展,水利水电行业已形成一个庞大的体系。新技术的冲击、国内市场的变化、单位改制的要求,无不撩拨着水利水电测绘单位的神经。站在十字路口处,众多单位纷纷追赶新技术的大潮,跳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开始寻求新的机遇。
    在国内,水利测绘单位和水电测绘单位呈现出“冰火两重”的发展局面:水利行业方兴未艾,众多水利项目让相关单位“忙不过来”;水电行业则走入了拐角,纷纷转型进入铁路、市政、交通等其他领域。
    在国外,从缅甸到柬埔寨,从厄瓜多尔到埃塞俄比亚,中国水利水电走向东南亚、非洲和南美国家,凭借一流的技术承担了当地的大型水电建设。不仅如此,还介入了很多机场、铁路、度假区等基础设施建设。中国水电在国际上成为了一块金字招牌。
    业务的转型也伴随着体制的转型。随着国家“事转企”政策的推行,水利水电行业中的诸多勘测设计单位也纷纷改成了企业。市场上的挑战、分配上的协调,让众多改制的单位“压力山大”……
    这些年,水利水电测绘单位如何深耕业务、转型升级?面对市场和改制的挑战,他们又该如何应对?翻开本篇,与你一同探索。

中国电建中南院测绘公司人员在高原上调试无人飞机

冰火两重:方兴未艾的水利,转型求变的水电

□采访/本刊总编 胡炜  本刊记者 李威 何溪 余恬怡  撰稿/本刊记者 李威

    也许用“冰火两重”来形容水利和水电行业的区别过于极端,但在访谈了全国过半的江河水利委员会、中国电建集团下属的勘测设计院和水电工程局、代表性的省市水利水电勘测设计单位之后,这种感觉格外强烈。
    “这几年国家重视水利,规划了172项重点工程,每年开工二十多项,包括黄河下游‘十三五’防洪工程、黄藏寺水利枢纽、古贤水利枢纽、南水北调西线一期工程在内的14项重大工程,均有我们单位负责前期工作。”黄河水利委员会勘测规划设计有限公司测绘信息工程院(下称黄河委测绘院)院长朱圣世如是说。  彼时他正在组织人员开展古贤水利枢纽中的一个测绘专题,忙得不可开交。
    有着相同感受的还有长江水利委员会勘测设计研究院下属的测绘机构——长江空间信息技术工程有限公司(下称长江空间公司)。面对浩浩荡荡的中国第一江,流域管理、生态保护、分洪引水、勘察设计等,随手拈来都是一片巨大的市场。该公司目前正在搭建一个水利水电三维地理信息平台,致力于为各个水利部门提供三维数据管理平台。他们认为市场就在那里,“只恨自己手短,跟不上去。”公司总工程师马能武感慨。
    除了这些大江大河流域管理委员会所属的测绘机构,各省水利厅下属的勘测设计单位,也碰见了这种“手短”的烦恼。尤其是西南地区,因其蕴含丰富的水利水能资源,成了当地水利水电勘测设计单位眼中的可口蛋糕。一组数据能瞧出端倪:单就贵州一个省,目前水资源开发不足17%,在“十三五”末,才能达到21%。该省水利水电勘测设计研究院(下称贵州省院)测绘处的负责人直言:“我们处现在的任务60%以上都是院里给过来。这几年水利大发展,本身的事情做不完,我们基本不会去市场找活干。”
    相比水利事业的热火朝天,水电单位的发展显然没有这么幸运。
    业内人士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仿佛所有的好运都在2012年走到了头。几乎所有赖以水电工程为生的工程局、设计院都在这一年走到了拐点。
    2012年,交织着各种政治和经济的因素,中国的经济增速放缓,基础设施建设减少,市场明显萎缩,很多行业进入了严冬,水电行业也不例外。
    “市场缩小了,有种紧迫感在追我们。” 中国电建集团中南勘测设计研究院(下称中南院)测绘工程公司总经理傅正华回忆道。2012年,向家坝的建设基本结束,湖南省其余几个水电站的建设也纷纷收尾。傅正华口中的紧迫感,道出了他和同在中南院人共同的心事。
    不仅是水电勘测设计院多了桩心事,连带着以施工测量为主的工程单位也颇为头痛。葛洲坝测绘地理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总经理唐亿阶说:“以往国内的建设由业主包办,前期的规划设计都已妥当,我们去了就做施工测量。2013年,这种工作急剧减少。到2016年,集团公司的这类项目占总业务不足五分之一。”
    在许多业内人士看来,经济大环境的严峻固然是水电行业遭遇严冬的重要原因。但从根本来看,乃是国内的水电建设已走过了黄金期。
    冰火两重,身处其中的人们,是如何看待的?

水利篇:如火如荼的水利建设


    好消息来自2014年。
    当年的国务院常务会议确定,在2020年前要建设172项重大水利工程。工程建成后,将实现新增年供水能力800亿立方米和农业节水能力260亿立方米、增加灌溉面积7800多万亩。
    一时间,众多工程纷纷被写入计划,包括鄂北调水(湖北)、古贤水利枢纽工程(陕西)、引江济淮(安徽)、阿尔塔什水利枢纽(新疆)、夹岩水利枢纽(贵州)、拉洛水利枢纽(西藏)等等。截至目前,已开工项目超过100项,投资总规模逾万亿元。
    政策的东风吹来,大江南北的水利单位纷纷坐上了这班顺风车,又朝着一个新的春天驶去。

借东风起航
    黄河委测绘院始建于1933年,是黄河勘测规划设计公司的专业测绘机构。公司先后编制了百余项黄河及西北诸河开发综合规划和专项规划,在黄河干、支流上成功设计并建成的大中型水利水电工程50多项,在国内外完成了大量水利、电力、公路、建筑、市政等行业的建设项目。
    采访之时,院长朱圣世刚从公司结束黄河古贤水利枢纽的项目启动会回来。
相比公司设计的知名的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古贤水利枢纽听上去未免朴实了些。但朱圣世告诉我们,这个工程可不简单。其位于黄河中游北干流,是黄河水沙调控体系重要组成部分,也是黄河七大控制性骨干工程之一。
    “黄河是国家第二大河流,但这么多年开发都不完全。”他说。测绘院近些年也在做黄河中上游的控制工作、下游的防洪设计等,手上的其他两个工程,预计也会在今年上马。“所以我们能做的还有很多。”
    这种欣欣向荣的景象,还见于不少省市的水利水电勘测设计院。贵州省院测绘处负责人介绍:“根据贵州‘十三五’规划,一个地区要有一座大型水库,一个县要有一座中型水库,一个乡要有稳定的水源工程。所以贵州省水利市场还有很大空间。”
    他口中的“很大空间”,便使得有些人“压力很大”。
    遵义水利水电勘测设计研究院(下称遵义院)只是个地级院,然而2016年的产值达到2.6亿元,仅次于电建集团贵阳院和贵州省院。
    “去年有很多项目,招投标纷纷落地。今年我们定了增长20%的目标。但预计做下来之后肯定不止。”遵义院院长何谨铖说,“刚刚开了项目管理的推进会,今年上半年就有大小四十多个项目,这种势头是原先没法比的。我们感到压力很大。”
    有时候,这种“压力”也是让人颇为羡慕的。
    眼见着万事俱备,东风犹在。一艘艘载着两岸猿声的轻舟,飞快地前行着。然而,种种利好之下,是否意味着他们可以顺利地驶过万重山,抵达春天?
    答案是未必。

向信息化出发
    从事水利水电测绘的人,谈一句“困难有如万重山”,并不过分。
    一位有着三十多年经验的从业者玩笑说:“大家都知道水利人辛苦,测绘人也辛苦。在水利水电圈子里的测绘人是什么样,你就可想而知了。”
    这种辛苦,更随着水利工程的“偏、远、艰、难”而逐渐提升。
    “别看我们的项目变多了,实际运作起来却是越来越难”,遵义院副院长陈卫平说,近些年水利水电大开发,过去很多不能建坝的地方,现在都要建坝。技术难度因此而陡涨。他玩笑说:“说实话,好建的地方都建得差不多了,留下来的都是硬骨头。”
    这不仅是陈卫平一个人的实话,也是众多水利人忧心的现实。仔细观察那172项水利工程,你会发现,它们多集中于新疆、云南、贵州、西藏等省份的偏远地区或山区,各种大坝、水库、枢纽,越来越往上游建,往偏僻的地方建。
    这无疑给水利测绘单位带来了挑战。越是偏远的地区,越难吸引到人才,越需要更尖端的技术和更昂贵的设备。
    “现在项目很多,需求很迫切。你眼看着市场在那里,但是你的技术跟不上。”身在武汉的马能武同样为此苦恼。
    刚见到马能武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室,埋头阅读一本关于水利水电三维地理信息平台构建的标准规范。
    马能武是长江空间公司的总工程师,听他介绍,工程安全监测、水利遥感和常规测绘是拉动这家200多人企业发展的“三驾马车”。在公司的历史上,三峡工程、南水北调等很多大型水利水电工程,都有空间公司的身影。
    讲述这些主营业务、人员规模、大型工程的话题时,他一直娓娓道来,点到即止。忽然说到了三维地理信息平台,他的语速明显快了起来,有些“刹不住车”。
    他介绍说,这个水利水电三维地理信息平台是现在空间公司全力打造的一个信息化平台,主要是为了给相关水利部门提供运行和分析三维数据的平台。“我们原来为水电站搞测量,很被动。而且现在设备越来越先进,傻瓜式操作一键搞定,将这一行的门槛拉得很低。”他这样解释研发这款平台的初衷,“如今,国内水利事业快速发展,潜力巨大。随着测绘4.0的到来,水利水电测绘也在从二维迈向三维。我们希望能不再提供简单的劳力和低等级的技术,而是提供平台、知识和信息服务。”
    现在,空间公司的研发中心每天都加班加点,希望能早日将这个平台完善起来。
    在人看来,从提供测绘服务到提供信息服务,是个很好的转型。虽然现在大部分水利单位吃喝不愁,暂时不考虑做大的转型,但也有人忧心:“水利建设一时红火,总归也有尽头。市场不可能无限延伸……”
    他顿了顿,接着说:“想一下,十年前的水电单位也是躺着赚钱的。”

水电七局试验研究院副院长李正云专注办公

水电篇:奋斗在“后水电时代”

    “趋于饱和”是武斌忠对国内水电行业状态的评判,在中国水利水电第四工程局(下称水电四局)勘测设计研究院的院长办公室里,他指着一幅地图说:“你看,我国的大江大河基本都已开发完毕,还剩下支流上的一些小水电站,以及云南的怒江、西藏的雅鲁藏布江等偏远地区的流域未完全开发。绝大部分的大中型河流,几乎都建起了水电站。”
    顺着他的手,你看到那个由无数等高线和经纬线组合起来的雄鸡形状,有成千上万条河流,也有成千上万座水电站。这些大大小小的电站伫立在那里,迎着风沐着水,无声地见证了中国水电事业辉煌的过去、躁动的当下和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争议中的后水电时代
    上世纪末到2012年,被业内人称作“水电的春天”。
    “那个时期,仅中南院就有六个水电站在设计,龙滩,三板溪,托口,白市,挂治,还有向家坝。六个水电站同时开工,市场压力比较小,日子好过。”傅正华说。然而,进入2012年,建设减少,用电需求随之下降。此时业内出现了一个让人警惕的现象:弃水。
    这种让水不经发电程序而流走的行为,一种是因为下游水位较低而开闸放水或丰水期为扩库容而放水,而另一种则是因为电力供过于求,让本应用于发电的水流走。
    弃水现象使得国家开始控制中小型水电站的建设。而允许建设的,通常又是一些“硬骨头”。
    “西藏、新疆、云贵川等地的水电工程,建设成本相比内地平原地区要翻上2-3倍。加之环保和移民的压力,限制了业主开发水电的意愿。”傅正华说。
    经济形势的变化、国内水电的趋于饱和、生存压力的加剧,迫使国内的水电单位纷纷转型。
    这种变化,让人不约而同地感觉:“后水电时代”来了。
    尽管有些专家人士不太认可这个结论,中国水力发电工程学会常务副秘书长吴义航就在《中国改革报》发表文章称:以2015年以后年均投产1000万千瓦装机容量计算,到2030年我国水电装机容量才达到4.5亿千瓦;据预测,直到2050年我国水电大规模开发才算基本完成。因此,我国水电还有较大的发展潜力,所谓的“后水电时期”还远未到来。
    可是,一连串的数字告诉我们,“后水电时代”也许并不远:从2012年到2015年,全国水电发电量从8721.07亿千瓦小时一路上升到11302.70亿千瓦小时;然而同期的水力发电施工规模却从12687.51万千瓦直线下降到8623.00万千瓦。
    是不是真正的“后水电时代”,旁观者无法评说。也许只有身在其中的他们,才会知道其中滋味。

跨出去,才是新时代
    徐工第一次萌发退意的那年,正好30岁。
    那个时候,他所在的中国水利水电第七工程局有限公司(下称水电七局)勘测设计院已不再局限于原有的水电业务,转向了铁路和市政工程。
    和很多同事一样,徐工不太适应这种变化。
    “原本我们做电站,在一个小圈子里朝九晚五,干完活还可以喝酒打牌聊天。”他说,“现在不行了。走进铁路、市政这块,没有熟人也没了‘关系’。那业主就是爹,项目就是爷。一道指令下来,没有人听你讲理由。”
    如同水电七局勘测设计人一样,越来越多的徐工或主动或被动地走出水电圈子,来到更广阔的领域。
    2009年,几乎没有做过非水电领域业务的水电四局勘测院,接了个大项目——京沪高铁。
    “京沪高铁作为国家一条长里程、高标准的高铁,当时中建、中水、中交等大型央企都有中标。我们电建集团中了标,下属十多个单位都参与了这个工程。”武斌忠介绍。
    从水电领域跨到铁路领域,还是这么高标准的一条铁路,水电人都面临着很大压力。“之前没做过,施工流程、作业标准规范都不一样。”同样参与过京沪高铁建设的水电七局试验检测研究院副院长李正云说,“我们只能到处去学习、观摩、取经,更多的时候就是在看规范,学技术,看图纸,了解所有铁路建设方面的东西。”
    那个时候,电建集团承担的是从济南到徐州、全长200多公里的标段。李正云回忆:“那是1月份,正是山东最冷的时候。我们一群人每天五六点钟出去,一干就干到深更半夜。”工程忙碌,李正云每天光接打电话就有四五个小时,以至于后来整个耳朵嗡嗡作响。他坚定地认为手机有辐射,周围人告诉他手机辐射没那么大,他却笃定地说:“怎么不大,不然我这耳朵怎么跟针扎一样疼。”
    就靠着这股蛮劲,这些水电测量人生生在铁路领域里开出了一条路。此后,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快,一发不可收。
    “今年我们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确权市场上的中标合同金额超4000万元,交通市政工程领域、地下管网领域、轨道交通监测领域均超千万的市场自接合同。其他几百万的都是小项目了。”在杭州,浙江华东测绘地理信息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林永钢一条一条地列举。
    都说电建系统内最不占天时地利的华东院却做到最强,你便能从这些五花八门的业务瞧出一丝端倪。从测绘地理信息到市政、交通、地铁、地下管线,听着这些不厌其烦的叙述,你能很容易感受到在这个圈子里,哪些人在真正思考,哪些人是真心求变。
    一个最简单的辨别方式,就是这些人在讲话的时候,他的身体倾向你,他的手在配合他的语言,他的眼睛有光亮,透着一股诉说的欲望。
    结束采访的时候,我们对不同的采访对象提出了一个相同的问题:“你认为我们已经到了‘后水电时代’吗?”大多数人都说是,只有水电七局的李正云说了一句:“跳出传统的水电圈,难的不是技术,不是市场。是意识,是人心……这个坎你迈不过去,那就是后水电时代;你迈过去了,那就是崭新的时代。”